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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25-10-27点击:332次
"道长,您这演的是哪出?"卖糖葫芦的孙二混子叼着烟袋凑近,"昨儿不是还跟您说好了,今儿个晌午给东家看宅子?"
玄谷子没抬头,鼻尖儿凝着汗珠,在卦盘上画出歪歪扭扭的艮卦:"别言语,老天的眼皮子底下耍把戏呢。"他忽然把八卦盘往石阶上一摔,龟甲裂纹里渗出血似的朱砂,"成了!西北乾位,午时三刻,走水!"

这话音未落,鼓楼方向真就腾起股黑烟。可玄谷子脸上没半点喜色,反倒把道袍领子揪得死紧,喉头咕嘟咽下口腥甜。孙二混子刚要开口,老道袖子一甩:"回吧,往后莫再寻我。"
前门楼子底下,新科举人王德发摇着折扇,玉扳指撞得牙牌啪啪响。他刚在广和居摆了三桌酒,绫罗绸缎堆得跟小山似的。"二爷,您这侯爵府邸的匾额,可得请李翰林题字?"师爷弓着腰谄笑。
王德发啐口唾沫,扇骨敲着师爷的秃脑门:"李胖子算个屁!爷们儿昨儿夜观天象,紫微星都挪到爷们儿头顶了。"他说着从袖筒里掏出个油纸包,抖开竟是半片龟甲,"瞧见没?白云观老杂毛的卦盘,现在归我了。"
师爷吓得直缩脖:"那玄谷子……"
"早咽气了!"王德发大笑,"让那老东西窥天机,活该被天打雷劈!"他忽然压低嗓子,"明儿个早朝,爷们儿要参奏礼部尚书私吞赈灾银。你连夜把账本塞进他书房,记住要模仿笔迹。"
土地庙的泥像突然睁眼那会儿,更夫老吴头正拎着铜壶浇旱烟。月光从庙门斜插进来,照得神像脸上金漆簌簌直掉。老吴头揉揉老花眼,分明瞧见泥胎嘴角往下耷拉着,活像哭丧脸。
"土地爷显灵啦!"他踉跄着往胡同里跑,铜壶嘴儿滋滋冒白汽。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只有王举人府邸门口的石狮子,左前爪莫名断了一截。
白云观后殿,玄谷子躺在稻草堆里,浑身扎满黄符。小道士无忧跪在经案前,铜磬敲得震天响。"师父!您吐了五回血了!"
玄谷子眼皮子抬了抬,喉咙里像塞着破风箱:"西北乾位……火……"话没说完,突然抓住无忧的手腕,"那王举人……要遭……"
"遭什么?"
老道突然剧烈咳嗽,黄符上溅满黑血:"天谴……"头一歪,魂儿归了西天门。
七月十五中元节,王德发带着家丁去妙峰山烧香。半山腰遇见个瘸腿道士,灰布道袍沾满草籽,怀里抱个褪了漆的葫芦。"这位老爷,面有死气。"
王德发嗤笑:"死气?爷们儿刚得了皇上赏赐的黄马褂!"说着抖开外袍,金线绣的麒麟在日头底下晃眼。
道士忽然伸手,枯枝似的手指头在他官服上抹了一把:"老爷最近可碰过什么不该碰的物件?"
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,想到怀里那半片卦盘。正要发作,山风卷着道士的破袍子,露出腰间晃荡的铜八卦——那纹样,竟和玄谷子的卦盘分毫不差!
当夜子时,王府书房突然起火。火舌舔着房梁,映出墙上人影张牙舞爪。王德发赤脚冲出来,怀里的卦盘碎成八瓣,每片都渗着黑血。师爷举着灯笼赶来,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,灯笼里的火苗正好窜上匾额"忠孝传家"的"孝"字。
"快救火!"王德发刚要喊,喉咙像被棉絮堵住。月光下,师爷的脸突然变得青面獠牙,举着带火的灯笼直扑过来。他踉跄着往后躲,后脖颈撞上滚烫的门框,抬头看见匾额上"忠"字也在冒火,恍惚间竟像是道士腰间的铜八卦在燃烧。
"且慢!"道士掏出块龟甲,裂纹里渗着朱砂,"大人可知这是何物?"
监斩官接过细看,突然脸色大变:"这是白云观玄谷子道长的……"
道士冷笑:"玄谷子舍命窥天机,算出此人必遭天火。可天机不可泄,他老人家用五十年道行换了这场火——"他忽然凑近王德发,"你贪了赈灾银三万两,害死河间府八百口。那八百冤魂化成的火,滋味如何?"
王德发眼珠暴突,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声。道士把龟甲往他眼前一晃,裂纹突然变成张人脸——正是土地庙里哭丧的泥像!
"你不仁,我不义。"道士拂袖而去,龟甲落地摔得粉碎。监斩官抹了把冷汗,鬼头刀唰地落下。
白云观新立的碑前,无忧小道士跪在蒲团上哭。碑文是瘸腿道士亲自刻的:"玄谷子羽化处"。
"哭什么?"道士往碑前洒了把米,"你师父用命换了场火,值了。"
无忧抹着泪:"可师父说……"
"说什么?"
"说那王举人该遭雷劈,怎的改成火烧了?"
道士望着天边积雨云,铜八卦在腰间叮当作响:"雷劈太便宜他。火烧五脏庙,让他在十八层地狱里慢慢熬。"他忽然转身,"走了,去妙峰山。那八百冤魂的牌位,还等着人超度呢。"
碑前香炉突然炸开个火星,无忧吓得跳起来。道士头也不回:"慌什么?你师父显灵,夸你供的香脆生呢。"
刑场上空阴云密布,监斩官擦着冷汗翻生死簿。王德发突然狂笑,指着瘸腿道士:"你这牛鼻子,爷们儿做鬼也不放过你!"话音未落,刽子手的鬼头刀已然举起。
"且慢!"瘸腿道士从袖中抖出块明黄绢帛,"圣旨到!"监斩官慌忙跪下,王德发腿一软瘫成泥。道士展开圣旨,朱砂御批龙飞凤舞:"查王德发贪墨赈灾银,残害无辜,着即凌迟处死。"
围观百姓炸开了锅。王德发嘶吼着要见皇上,道士冷笑:"皇上日理万机,哪顾得上你这蝼蚁?知道为何改斩首为凌迟?"他忽然揪住王德发的领子,"那八百冤魂在城隍庙前哭嚎,血泪把香炉都泡锈了!"
刽子手刚要上刑,城西突然腾起冲天火光。有人尖叫:"白云观走水啦!"无忧小道士哭喊着跑来,道袍沾满草灰:"师父的棺椁……自燃了!"
瘸腿道士脸色骤变,铜八卦叮当作响。他抓起把香灰撒向天空,夜风裹着灰烬飘向火场。众人惊奇地发现,火焰竟在半空凝成个太极图,玄谷子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。
"师父!"无忧跪地叩首,"您不是说天机不可泄……"
玄谷子的声音从火中传来,带着雷鸣般的回响:"天谴不至,人祸难消。王德发罪孽深重,需以血祭天。"话音未落,凌迟刀突然自燃,火星溅在王德发身上,皮肉发出滋滋焦糊味。
王德发惨叫着在地上打滚,身上冒起青烟。道士默念咒语,八百冤魂的虚影从火场中浮现,个个血口大张。王德发浑身毛孔渗出黑血,眼珠暴突着望向天空——那里,玄谷子的八卦盘正映出地狱图景。
"不!"王德发最后一声嘶吼湮没在火海里。次日清晨,有人看见瘸腿道士背着玄谷子的骨灰坛往妙峰山去,腰间铜八卦闪着幽光。土地庙的泥像重新露出笑脸,断爪的石狮子不知何时接上了前掌。
后记:
白云观新立的碑文刻着:"窥天机者盲,守本心者明。玄谷子以命换劫,非为一人一姓,乃为天下苍生。八百冤魂得安息,方知善恶有报非虚言。"
如今前门楼子底下,说书人拍响惊堂木:"列位看官,这故事里头的道道士士,哪个是仙哪个是魔?依我看呐,那玄谷子舍身成仁是佛心,王德发贪得无厌是魔念。您诸位茶余饭后品品,这人间世道,可不就像那铜八卦——阴阳相生,善恶相济?"
茶楼外槐花簌簌落着,阳光穿过树叶缝隙,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。卖糖葫芦的孙二混子叼着烟袋经过,听见说书人的话,忽然把烟杆往鞋底一磕:"得嘞,明儿个给土地爷多上柱香。"